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喻世明言

2019-08-27 06:39栏目:韦德国际1946官网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火山荔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勒荔,不可复合。劝世上女生,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事二夫;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曹魏三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无瞳,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这名臣何方职员?姓甚名什么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垂怜得舍不得放手。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读书人,都与她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价,所以她的柴比旁人轻便出脱。
  一般也可能有轻薄少年及少儿之辈,见她又挑柴又读书,三四分之二群,把他吐槽戏侮,买臣全不为意。16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鼓掌共笑,深感觉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新禧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作者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一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本人八字,到肆拾七虚岁上确定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作者。”其妻道:“那占星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伍十周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买臣道:“太公望79周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姬昌以往,车载(An on-board)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知府伍拾陆周岁上还在南海牧豕,整整六捌周岁方才遭受今上,拜将封侯。笔者肆拾柒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八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以后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玖十七岁只是其一嘴脸,有吗出息?晦气做了你太太!你被小孩耻笑,连累作者也没人情。你不听自己言抛却书本,笔者实际不是跟你终生,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作者当年四十陆周岁了,每每年,正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相当少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要求懊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男士,懊悔甚么来?笔者若再守你四年,连小编这骨头不知饿死于哪个地点了。你倒放本身出门,做个有助于,活了自己那条生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男子,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小编,小编不弃妻。
  买臣到四十拾周岁时,值汉世宗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圣上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上卿,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傅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尚书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翁子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知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非常少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小编朱翁子也。”其妻一再叩谢,自悔有眼无瞳,愿降为婢妾,伏事一生。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长史老婆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接收,悔不当初任读书。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喻世明言。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仅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无法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这几个传说,是妻弃夫的。方今再说贰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钻探。
  话说故宋温州年间,彭城固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在那之中乞丐的还是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她日头钱。要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顾。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照旧做起我们事来。他靠此为生,不经常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倒霉。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即使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这托钵人。看来乞讨的人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要是春秋时申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泽芝落》;后来红火荣华,一床锦被隐蔽,那都以叫化中雅俗共赏的。可知此辈即便被人轻贱,到不及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近期且说马斯喀特城中二个团头,姓金,名非常。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产。住的有好屋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赵玄坛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个儿见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新禧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这玉奴生得拾壹分婷婷,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明显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如宝贝,从小教她阅读识字。到十五陆周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她嫁个文化人。论来就我们旧族中,急迫要那三个妇女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纵然常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而进退两难,把女儿直挨到一十玖周岁未有许人。
  不常有个邻翁来讲:“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姓莫名稽,年二九岁,意气风发,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这二日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倒插门人家。这个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近来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闺女,又且家境富足,贡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小编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石二鸟?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叔所言虽妙,但小编家贫乏聘,如何是好?”邻翁道:“贡士不过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中年天命之年年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手舞足蹈,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俏老婆,又且安身立命,事事称怀。便是有相爱的人辈中,晓得莫稽贫困,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她。
  到了天中,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她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延续吃了六十四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笔者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相互无二。外孙女玉奴招婿,也该请小编吃杯喜酒。近年来请人做皋月,开宴六十一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本人。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御史、宰相,笔者就不是亲曾外祖父?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笔者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我们没趣!”叫起五六十一个丐户,一同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看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手腕。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就是钟天师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访曾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万般无奈,只得频频央告道:“前些天是本身女婿请客,不干作者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洋洋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是有八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就是:
  哑子尝柏树,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身门风不佳,要挣个出头,乃劝夫君勤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先生看;又不吝需求之费,请人会文少禽讲;又出资财,教郎君结交延誉。莫稽因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二虚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马上迎归。将到二叔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抢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当时听得此言,又不佳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亲人,就算外部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前几天红火,怕没王侯贵戚招赘结婚?却拜个团头做小叔,可不是毕生之玷!养出子女来依然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近年来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糟糕决绝得。就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几次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前天有余,却忘了贫苦的季节,把老婆接济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他用心不端处。
  不十四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宛城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伴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能够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忆起团头之事,闷闷不悦。陡然动叁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壹人,方免得毕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乎意料,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通晓,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婆婆因玩月堕水,捞救比不上了。”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什么人敢讲话?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言自明。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凑巧,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就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媳妇儿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独立女孩子,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本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不见了司户之船,才悟道夫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些日子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遍。说罢,哭之不断。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笔者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分付爱妻取干衣替她满身换了,安顿他后舱独宿。教手下孩子都称她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十日到淮西就任,那无为军就是她所属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下边,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缺憾英姿勃勃,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部下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少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卓绝,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上门女婿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思量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民众领命,遂与莫稽说知那一件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兼联姻上司,记忆犹新,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民众道:“当得,当得。”随将要言回覆许公。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深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可能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群众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如做进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内人与玉奴说:“老孩子他爹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进士,你不行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事二夫。固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泉涌。
  老婆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娃他爹所说少年举人,就是莫郎。
  老老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外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从,只今儿上午上门女婿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那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照拂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何人不喝采!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骚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新人用红帕覆首,多少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亲属、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跃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不过入。
  才跨进房门,蓦然两侧门侧里走出七四个老妪,丫鬟,贰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二只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批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大伙儿方才住手。七多少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前面。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下边端摆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外人,就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魂不守舍,乱嚷道:“有鬼!有鬼!”民众都笑起来。
  只看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小编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这一件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患难之妻不下堂。’当初您赤手赘入吾门,还好作者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至成名,侥幸前些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天天非常,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明天有什么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小编儿息怒,近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四个就算过去夫妇,在作者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本身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本身不是,休怪旁人。今宵只索忍耐,作者教你丈母来劝架。”说罢,出房去。少刻内人来到,又调停了无数开腔,七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几天所下金花彩币如故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万般无奈。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至夫妇失爱,大约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也许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凉浅绛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什么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她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妻子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差距。
  连莫稽都感动了,招待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丹荔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丹荔,不可复合。劝世上女孩子,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事二夫;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汉代二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无瞳,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职员?姓甚名何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天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心爱得舍不得放手。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籍,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读书人,都与他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价,所以她的柴比外人轻易出脱。 一般也是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50%群,把她捉弄戏侮,买臣全不为意。19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击掌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儿童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小编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临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那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身八字,到47虚岁上必然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作者。”其妻道:“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48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买臣道:“吕望柒十五虚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武王未来,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通判伍拾柒周岁上还在黄海牧豕,整整六拾虚岁方才碰到今上,拜将封侯。小编伍拾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七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以往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玖拾九虚岁只是这几个嘴脸,有吗出息?晦气做了您太太!你被小孩耻笑,连累作者也没人情。你不听作者言抛却书本,作者绝不跟你一世,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笔者当年肆12岁了,再八年,正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非常少时。直恁薄情,舍作者而去,后来要求懊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哥们,懊悔甚么来?笔者若再守你四年,连自个儿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儿了。你倒放自个儿出门,做个方便人民群众,活了笔者这条人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男士,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笔者,我不弃妻。 买臣到四拾伍虚岁时,值孝武皇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皇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军机大臣,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通判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刺公元元年从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翁子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知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十分的少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作者朱翁子也。”其妻屡次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生。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大将军妻子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摄取,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仅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何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那个故事,是妻弃夫的。近日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切磋。 话说故宋台州年间,钱塘即便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在那之中托钵人的照旧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假诺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看。所以那伙丐户当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有毛病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佳。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可以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固然那样,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讨的人。看来乞讨的人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借使春秋时申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饶荣华,一床锦被隐敝,那都以叫化中有口皆碑的。可知此辈即使被人轻贱,到不及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近来且说瓜亚基尔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可怜。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翁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本人见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新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一分窈窕,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明显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好像宝物,从小学教育他读书识字。到十五陆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人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外孙女才貌,立心要将她嫁个读书人。论来就大家旧族中,殷切要那三个妇人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要是平时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不凑低不就,把外孙女直挨到一十七岁未有许人。 有时有个邻翁来讲:“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姓莫名稽,年二七岁,一表优秀,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年来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上门女婿人家。此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近年来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姑娘,又且家境富足,贡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作者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箭双雕?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伯伯所言虽妙,但小编家贫乏聘,怎么办?”邻翁道:“贡士可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举人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心花怒放,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俏老婆,又且安居乐业,事事称怀。便是爱人辈中,晓得莫稽贫窭,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天中,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二十三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小编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孙女玉奴招婿,也该请自身吃杯喜酒。近年来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二10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本人。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少保、宰相,作者就不是亲外祖父?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小编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我们没趣!”叫起五六13个丐户,一同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看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花招。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就是钟天师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望外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万般无奈,只得一再央告道:“今日是本人女婿请客,不干笔者事。改日专治一杯,与您陪话。”又将过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沟通。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可能有柒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去。便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个儿门风不佳,要挣个出头,乃劝夫君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娃他爹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种讲;又出资财,教夫君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24周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马上迎归。将到伯伯家里,只看见街坊上一堆小儿遥遥超越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及时听得此言,又不佳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亲朋死党,即使外部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前几天红火,怕没王侯贵戚招赘结婚?却拜个团头做二叔,可不是平生之玷!养出子女来依旧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最近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倒霉决绝得。就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一回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滑稽那莫稽只想着今天雄厚,却忘了特殊困难的时节,把内人援救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她用心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交州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伴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无法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回看团头之事,闷闷不悦。陡然动叁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壹个人,方免得终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屡屡逼她出发。玉奴难逆相公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乎意外,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岳母因玩月堕水,捞救不比了。”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哪个人敢说话?船中虽跟得有几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言而谕。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刚刚,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到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即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太太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独立女生,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本此妇便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错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娃他爹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如今虽得了人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三遍。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作者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分付内人取干衣替他浑身换了,安排她后舱独宿。教手下孩子都称她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五日到淮西新任,那无为军正是她所属地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级,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缺憾神采飞扬,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属下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少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杰出,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上门女婿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思考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公众领命,遂与莫稽说知那事,要替她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并且联姻上司,时刻思念,便喜欢应道:“这件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大伙儿道:“当得,当得。”随就要言回覆许公。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深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恐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刚开始阶段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群众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比做举人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老婆与玉奴说:“老娃他妈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妙龄进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事二夫。就算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热泪盈眶。 爱妻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老公所说少年贡士,正是莫郎。 老丈夫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服从,只今早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那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照望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哪个人不喝采!便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骚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新人用红帕覆首,四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亲属、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愉不可形容,仰着脸,昂然则入。 才跨进房门,陡然两侧门侧里走出七五个老妪,丫鬟,三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三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大伙儿方才住手。七两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眼下。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上面端纠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外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湿魂洛魄,乱嚷道:“有鬼!有鬼!”民众都笑起来。 只看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小编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这一件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开口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患难之妻不下堂。’当初您单手赘入吾门,幸好作者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至成名,侥幸明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忘本负义,将奴推堕江心。幸然每12日极度,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前天有什么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小编儿息怒,近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三个就算过去夫妇,在小编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自身之面,闲言闲语单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本身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笔者教你丈母来劝架。”说罢,出房去。少刻老婆来到,又调停了广大谈话,五个刚刚和谐。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今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可奈何。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至夫妇失爱,大概不终。今下官备员怎么着?大概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凉粉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哪个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她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内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差别。 连莫稽都激动了,应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网络图书分别推出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北宋时,马斯喀特城金老大就贰个姑娘,名称叫玉奴,生得十二分窈窕。金老大从小学教育外孙女读书识字,金玉奴到十伍周岁时已诗赋俱通,调筝弄管,事事伶俐。並且金老大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但也是数得着的富人。金老大学一年级心要将孙女嫁多个有出息的莘莘学子。缺憾金老大已经五十多岁,金玉奴也已经十八周岁,仍是进退两难。难题就出在金老大家是团头。团头便是叫花子头。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她的月头钱;固然碰到雨雪天,没地点去讨饭,团头就要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料。全部那多少个要饭的,都得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婢一般,不敢触犯。团头收些现存的规矩钱,偶然也在叫花子中放债盘利,只要不嫖不赌,就能够创一份家业。旧社会,娼、优、隶、卒四类被列入贱流,托钵人却贫而不贱。春秋时期申胥在吴市吹萧乞;,大顺的郑元和做歌郎时随地大唱“草水芙蓉落”。托钵人之中藏龙卧虎之辈多的是,家庭财产万贯,一时困难,谁又能保障平生一世都以顺畅呢?可乞讨的人团头的信誉究竟依旧多少倒霉,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凡夫俗子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能闲着在自身家里当老大。就在金老大为幼女的喜事忧心如焚的时候,邻家的一个老头对金老大说:“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姓莫,名稽。二十虚岁,一表杰出,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日考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这个人正好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他为婿?”金老大欢快十分,就哀求那邻里老人家联系,那老人找到莫稽把状态一讲,莫稽虽对那团头的出身有个别犹豫,怕被人耻笑,但终感到温馨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便答应了。于是金家择个吉日,送一套新衣给莫稽穿好,备下盛筵,遍邀莫稽的同窗亲密的朋友前来饮酒,一而再欢腾了数天。莫稽见到金玉奴才貌双全,称心快意。不费一分钱,白白得了个爱妻,金玉奴又不惜血本,随处为老公购买图书,供他念书,可说莫稽事事称怀。正是她的那么些情人,晓得她清贫,个个都能体谅他,也未尝人去戏弄她。金玉奴十三分要强,假若及时不是硬要嫁个贡士也不会拖到老大,她只恨自身家门风倒霉,要挣个出头,于是劝娃他爸勤苦读书。由于有了优质的上学条件,又有荆妻的催促,莫稽才学日进,二十四岁就被州县学府作为合格人选送到新加坡市参预进士科的考试,居然连科及第。在列席了天子在琼林苑特意为新取进士实行的家宴后,莫稽乌帽官袍,立刻迎归。将到四伯家里,只看见街坊上一堆小儿遥遥当先来看,指着他说:“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了。”莫稽听了,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心想:早知明天富贵,就不应当拜个团头大伯,就算之后养出孩子来,也依然团头外孙,被人笑话。终有些后悔,怏怏不乐,就忘记了贫困的季节,内人援救她走红的佳绩。回到家中,金玉奴连问她几声,他都不承诺。不三28日,莫稽到吏部等待选派,被授为无为军司户。“军”就是州县顶尖的行政单位,司户是掌管户口帐册的官宦。从东京出发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携同金玉奴登舟赴任。金老大至极快乐,亲自治酒送行,金玉奴也乐意。那天来到采石江边,系舟北岸,月明如昼,莫稽睡不着觉就坐在船头玩月,免不了又回看团头的事,闷闷不乐。乍然动了三个恶念:何不把金玉奴弄死,再另娶一位。于是进仓把宝贵奴哄出来赏月。金玉奴已经睡了,但不忍忤逆老公的理念,只得披衣出来。正在舒头望月,莫稽出人意料把他推入江中。莫稽悄悄唤起舟人,吩咐赶快开船,重重有赏,船出十里之外才停下来,莫稽对舟人说:“刚才自己太太赏月掉入水中,已经来不及救了。”把几两银子付给舟人,舟人会心,不敢开口。无巧不成书,莫稽刚刚移船,正好又有另一条官船停在拾分地点,船上游客是新上任的淮西转运使许德厚,顿然听见有女子落水的呼救声,其声哀怨,立时叫水手打捞上船来。金玉奴上得船来,想到娃他妈是要害死自身,贵而忘贱,今后虽保住性命,但无处容身,痛哭不仅仅。许德厚自然盘问,于是金玉奴一前一后细细地叙说了叁次,许德厚夫妇都感伤坠泪,随将要金玉奴收为义女,安排她在后舱独宿,教手下人不许败露那一件事。许德厚对金玉奴说,他为他作主,讨还公道。许德厚到淮西下车,无为军正是淮西路的辖下,许德厚是莫稽的上司。许德厚到淮西后,特意召见莫稽,见她一表姿首,应对体面,心想要是否亲眼所见,怎会想到他是一个薄情郎!终觉人才难得,决定再试他二遍。于是数月之后,许德厚故意对他的属下说:“笔者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希望能招到多少个嫁出去女婿,你们一时间的话,帮本人搜索三个。”他的下级都闻讯莫司户青少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特出,堪作东床之选。许德厚说道:“他,笔者也早就属意了,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到笔者家做倒插门。”他的属下立刻说:“莫司户出身寒门,倘能到你家做入赘,不啻是蒹葭之倚玉树,何幸为之?”于是人们纷繁向莫稽劝的规劝、道的祝贺。莫稽如闻纶音,立时答应,欣然说道:“那件事若蒙各位玉成,当结草衔环相报。”许德厚又说:“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大概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得事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才敢招他为女婿。”那贰个下属又即刻转告莫稽,莫稽无不依允。那时他已比不得做穷贡士的时候,用金花彩币作聘礼,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打算做转运使的女婿。到成婚那天,莫稽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一路行来。许德厚家门前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拜过了世界、拜过了娘亲朋老铁丈母、又开展了新妇的交拜。该是入洞房的时候了,莫稽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欢跃不可形容。仰着脸昂可是入,才跨进房门忽然两侧门侧里走出七多少个老妇人、丫环,三个个拿着篱竹细棒,铺天盖地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莫稽连声大喊救命。正在危险时刻,只听到新房中传唱娇滴滴的鸣响说:“休要打杀了薄情郎,一时唤来相见!”众丫环仆妇那才罢休,分别扯耳朵、拉头发、拽胳膊、牵衣服把莫稽拖到新妇如今。莫稽内心还不服,大声指斥:“下官何罪,遭此毒打,你四个名门闺秀,正是那般对待老公的吗?”哪个人料新妇子把头盖红巾一掀,红烛辉映下,床头坐着的便是被本人推入水中溺毙的亡妻金玉奴,不禁惊惧万状,浑身哆嗦、面如土色、神不守舍,连叫:“有鬼!”这时许德厚从外走进来,对莫稽说;“贤婿休疑,那是自家在采石江边上所认的养女。”莫稽知罪,向许德厚磕头如捣蒜,许德厚说:“那事老夫未有何样理念,只要自个儿的丫头不追究就足以了。”于是莫稽又脆在金玉奴后边侮愧交加,金玉奴唾着他的脸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得宋弘的话么:‘贫贱之交不可忘,共过患难的妻子不下堂。’当初您白手到笔者家做上门女婿,辛亏小编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至成名。作者原指望夫荣妻贵,不想你知恩不报,就不念结发之情,养老鼠咬布袋,将本身推落江心。要不是恩爹相救,收为义女。一定一命归阴,那时您别娶新人,于心何忍?笔者明日有啥颜面,再与您完聚!”说着,放声大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后人有诗说: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西汶艺术网[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火山荔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如果未有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生,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嫁二男,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晋代二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无瞳,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职员?姓甚名何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籍,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读书人,都与她买。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价,所以她的柴比旁人轻易出脱。一般也会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二分之一群,把她嘲讽戏侮,买臣全不为意。
  十四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击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
  要卖柴,便休读书。许新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买臣笑道:“笔者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不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
  却说那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个儿八字,到四十八虚岁上,必然发迹。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小编。”其妻道:“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四16周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
  买臣道:“太公涓76周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西伯昌,现在车里装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都尉,五十八周岁上还在台湾海峡牧豕,整整六拾虚岁,方才遇到今上,拜将封侯。笔者49周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这多少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皆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96周岁,只是那几个嘴脸,有啥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孩子耻笑,连累作者也没面子!你不听自个儿言抛却书本,作者不用跟你平生,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耽搁了。”买臣道:“笔者二〇一三年肆十四虚岁了,再五年,正是五十。
  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非常少时。直恁薄情,舍小编而去,后来要求懊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男士?懊悔甚么来?作者若再守你八年,连自身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儿了!你倒放自身出门,做个方便人民群众,活了自家那条人命!”
  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
  只愿你嫁得男士,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叹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鸡逐鸡。
  妻自弃作者,笔者不弃妻。
  买臣到肆15虚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皇知买臣是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太尉,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师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上卿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翁子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知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
  十分的少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作者朱翁子也。”其妻每每叩谢,自悔有眼无瞳,愿降为婢妾,伏事终生。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守妻子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
  漂母尚知怜饿士,妾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复水难接收,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只有一买臣之妻也。
  诗曰:
  尽看成败说高低,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不或然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那些典故是妻弃夫的。近日再说三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研商。
  话说故宋温州年间,大梁虽说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此中叫化子的照样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倘使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料。所以那一个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现有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睹,仍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有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佳,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可以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固然这么,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倒数不着那托钵人。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使春秋时申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水花落,后来方便荣华,一床锦被掩饰。那都以叫化中雅观的。
  可知此辈即便被人轻贱,倒比不上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近些日子且说马斯喀特城中二个团头,姓金,名可怜。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当,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武财神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多癞子做了,自身现有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这么,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新禧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三分如花似玉。怎见得?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明显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像是珍宝,从小教她阅读识字。到十五伍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人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文化人。论来,就我们旧族中,热切要那三个女人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假如平时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由此进退两难,把外孙女直捱到一十拾周岁,尚未许人。
  偶尔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文化人,姓莫,名稽,年二柒周岁,神采飞扬,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
  那二日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上门女婿人家。此人正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方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姑娘,又且家境富足。进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作者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矢双穿?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爷所言虽妙,但小编家缺少聘,怎么办?”领翁道:“进士然则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人身上。”
  邻翁回复了金老大。择个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心满意足,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贤惠妻子,又且天下太平,事事称怀。正是爱人辈中,晓得莫生清贫,无不相谅,倒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天中,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妇婿请她同学会友吃酒,荣耀自家门户,三翻五次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多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笔者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相互无二。孙子玉奴招婿,也该请笔者吃杯喜酒。近期请人做小刑,开宴六18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本人。你女婿做举人,难道就做太史、宰相,我就不是亲曾祖父,教她大家没趣!”叫起五六11人丐户,一同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看见喧哗;
  弄蛇弄狗弄猢狲,口内各呈手段。鼓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就是锺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外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乘机众朋友躲避。金老大万般无奈,只得每每央告道:“明日是自己女婿请客,不干作者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过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许有五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柏树,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身门风不佳,要挣个出头,乃劝夫君勤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男士看;又不吝必要之费,请人会文子禽讲;又出资财,教娃他爹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一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宫袍,马上迎归。将到姑丈家里,只见街坊上一批小儿一马当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又倒霉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亲戚,就算外部尽礼,却包着一胃部忿气。想道:“早知有前几天方便,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三叔,可不是一生之玷!养出子女来,照旧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最近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就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儿遍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滑稽那莫稽,只想着后天红火,却忘了特殊困难的时节,把内人援救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他用心不端处。
  不14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吵闹了。喜得金陵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婆,登舟赴任。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可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忆起团头之右,闷闷不悦。忽动三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位,方免得平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
  玉奴已睡了,莫稽一再逼她起身。玉奴难逆相公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人意料,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吩咐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理解,慌忙撑篙荡桨,移舟于十里之外。
  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岳母因玩月坠水,捞救不如了。”就要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理会,什么人敢开口。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坠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可想而知。有诗为证:
  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得,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刚刚,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就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便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老伴推窗看月,开怀吃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女生,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本此妇便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拼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错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夫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期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二次。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作者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吩咐妻子取干衣替她全身换了,布署他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吩咐舟人相对无法泄漏其事。
  不十四日,到淮西就任。那无为军便是他所属的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边,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缺憾意气风发,干恁般薄幸之事!”约过数月,许公对属下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少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优异,堪作东床之选。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树,何幸如之。岂似上门女婿为嫌乎?”许公道:“诸君即观念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公众领命,遂与莫稽说知这件事,要替她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并且联姻上司,时刻不忘,便欢畅应道:“那一件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民众道:“当得,当得。”随将在言回复许公。
  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疼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恐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前期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公众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此时司户比做贡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处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老婆与玉奴说:“老老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贡士,你不行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嫁二男。固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热泪盈眶。老婆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夫君所说少年贡士,便是莫郎。老老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服从。
  只明儿上午上门女婿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那口呕气。”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照管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哪个人不喝彩!就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骚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新人用红帕覆首,多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里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
  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愉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但是入。才跨进房门,蓦地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多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批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
  只听得房中娇声宛转,吩咐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民众方才住手。七多少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门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前面。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花烛辉煌,照见下面端放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人家,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心神不安,乱嚷道:“有鬼!有鬼!”群众都笑起来。只看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笔者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那件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同患难的妻子不下堂。’当初你单手赘入吾门,幸好作者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至成名,侥幸前些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知恩不报,将奴推堕江心。幸得上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后天有啥颜面,再与您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嘴。
  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笔者儿息怒。近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八个即便过去夫妇,在笔者家只算新婚花烛。凡是看本人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啊。”又对莫稽道:“贤婿,你本身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作者教您丈母解劝。”说罢,出房去。不刻,爱妻来到,又调停了重重说道。贰个刚刚和谐。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今日所下金花彩币,仍然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头无奈。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差十分的少不终。今下官备员怎么着?
  可能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凉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
  痴心指望缔高姻,哪个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内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差别,连莫稽都感动了,招待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
  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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